《旧唐》

《旧唐》(冷艳女官和高贵公主的旧事录)专栏
每周六定期更新,其他时间依照码字产量多少不定期更新。
60章篇幅,还有5.5章的内容就写完了!
作者哭瞎在小黑屋TUT加油加油
故事百分之九十五同步历史,细节会有小的调整,故事建立在此基础上,合理对此CP进行推测猜想性的创作。
天窗地址:http://doujin.bgm.tv/subject/38351

【2010-05-17】昭容遗篇叹

大概是一直喜欢婉儿的一个痕迹吧,从简单的写散文、到写歌词、到写小说,越喜欢了解越多,惋惜越多,疑问越多。今天整理旧作,不禁唏嘘。

http://5sing.kugou.com/yc/425532.html

《不如集》:

上官婉儿,那个一千年前的女子。留下的除了那些荒唐的恶名,却还有不争不可以磨灭的才名与功绩。

也许更是是喜欢婉儿这两个字,人如其名,蕙质兰心。

我总觉得她的死亡来得是那么突兀,却也有一两分意料之中。

遗憾她死的那么早,人生才走了一半。

遗憾她称量天下的才华,昭容文集却没有留下来...就如同她的生命戛然而止。

太多遗憾。在千年之后,无数次品读这个女子,最终将这点遗憾凭吊在这里,希望可以告慰些什么...


昭容,后人记你忆你。

【存档感言:今之视昔,喜爱依旧,喜爱更甚。】


我何罪,一朝流落夜庭北

诗才飞,玉阶殿前答万岁

双黛眉,大明宫里摇身跪

彩书怨,词昭中,千古尽,观者愧。

洞庭初,叶纷飞,露浓思君流苏缀。

锦屏上,霜华冷,明月横江为谁垂?

明堂内,挥袖决断宫闱

紫殿回,两朝兼美草昭贵

青史功,班昭左芬难追

上林游苑,贴红百花醉


霓裳流云间,彩楼香笺坠

称量天下才,雕梁谷雨会

响泉流水,海棠妩媚,照影裁剪姿容最


【念】

月冷繁华大明宫,

彩楼花笺坠成空,

汉家文章今犹在,

遗篇无复唐昭容。


霓裳流云间,读女帝心扉

春游几回,谈笑赏芳菲,花重洛阳城南北


千年读昭容倾泪,玄武门问罪

席间一梦寐,何其悲?

宗室魂归,咏絮才魂飞。

火光灼过长安古道烙下余晖。

昭容集,丞相慰,缅忆音书东流水。

人心碎,天憔悴,落红溅九霄成泪。


凄风雨,对唐书敬倾杯

细凝眸,墨香嫣然猜衣袂

瑶台行,乏三分温婉味

旌旗尽卷,盛唐悲蹙眉


魂未归,同宴北海再醉

身已殁,素扇空曲冷锦被

如牡丹遭谪炼,枯骨红颜飞灰

晚生千岁,别盛唐难相会

最是唏嘘痕未拭袖沾泪

最是唏嘘痕未拭袖沾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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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喽大家好,这两天上线,发现一些章节被违规了,我也不知道违规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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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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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第六十章+尾声

第六十章

太平牵着马走在长安的大街上,看似漫不经心,直到了东市。

街旁林立的商铺前摆着各色的货品,且都不乏光顾的客人,街上的路人或三两结伴,或行色匆匆大似商旅。商铺民居之间不乏玩耍的儿童,她们追逐打闹着跑过太平的身边,太平不禁回头看了两眼,眼神中不禁意的流露出很难以察觉的一丁点艳羡之色。

那时是在洛阳的街头啊。

她坐在街边小铺,点了最寻常的菜色。

不一会儿老板端上来热腾腾的碟碗,太平并没有撩起纱笠。小铺的老板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老汉,面色有些黝黑,虽然头发已经开始发白,但神色中却没有病怏怏的颓状,相反,他显得很精神,很有生气。

他见多了过往的客商,只看太平端坐的露出的高华气质,便知她不是寻常百姓,于是笑着道:“贵人这是很少独自出门吧,您用的时候慢点,可别烫着。”

“多谢您。”太平微笑着说,笑在纱幕之下,只显得这笑若有若无,却还是并未动筷。

“唉,一看您便是大户府上的贵人,小店粗茶淡饭,肯定比不了您府上的精致,您还多担待。”老汉的话透着十分的小心和一点事故。

太平轻轻的摇摇头。

老汉有些不解其意,太平只淡淡的说:“不,我这一生吃过最好吃的饭菜,并非是在府上。”

老汉打了个哈哈笑道:“那贵人是在大明宫里?”

“不,是在洛阳的街上。”太平口气依旧。老汉越听着越摸不清她话里的意思,太平继续道:“那也是这样一家简单的小铺。”

“想必那位老板的手艺极好了。”老汉若有所思的附和了一句。

“不,只是那时,有一个很好的人,陪我一起。”

老汉听到这里,不由放声笑了出来,这倒反让太平有些摸不到头脑了。

“贵人你这么说是自然的了。老汉我每次回到家里和我那老婆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自也是给什么都不肯换的。”他说道这里又笑了笑,连上的皱纹都因此现了出来。

太平没有再说话,只是拈起筷子夹起菜,一个人静静的吃了起来。最后留下一个小银锞子,牵马走了。

最后她在天一阁前停下脚步。

天一阁是长安城内最大的书坊,背后的东家以前在朝为官,后来赋闲归田,才办了这么一个书坊,因为早年在官场留下不少熟络的关系,而今经营的比官办的书坊都要火热,在长安,若说找书,那么天一阁找不到的书,别的地方就不要想了。

天一阁门口的伙计看到太平纱笠遮面,牵一白马而来,白马全身更是不见一根杂毛,便知她身份特别,连跑了出来帮她系马。

太平将马缰交与伙计,径自走进天一阁。掌柜的自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打量太平行装,便知她不是平常人,立马摆摆手示意伙计退下,自己堆了一脸笑迎了上来问道:“这位夫人您看看什么?我们这儿有最新的官本私本可是应有尽有。”

“别叫我夫人。”太平冷冰冰的五个字弄的掌柜的一脸尴尬,他没想到开口就把话说砸了,连忙拍着腮道:“哎呦,贵人,您看我这笨嘴。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听太平的声音怎么也是三十岁朝上的人了,哪儿能想到让太平一句话生愣愣的给了个厉害。

太平并非真的动怒,只是在薛绍死后,便开始讨厌这个词。因为这个词总会让她想到一些不愿想的事情。

太平环顾了一周,没迈半步,明明是本来想好的,却又像是忖度了半天一样,才开口问道:“有她的集子么?”太平方开说完,却又觉得说错,吞了一下尾音,改口道:“有上官的集子么?”

掌柜的听她终于开口,不由笑道:“贵人说的是旧宰相上官仪大人的集子吧,有的有的!”掌柜一边说,一遍往西边一个堆着慢慢书册的架子去。他方伸手,就要碰到书的时候,却听太平续道:“不,不是上官大人,我说的是他的孙女……”

太平说到这里又不自觉的停下,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称呼她,相交的几十年,都是唤她婉儿,但此时此地,如此开口,未免太过亲昵。在太平心里,这些是独属于她们的回忆,无需说与不想干的人,他人也不会了然这其中的种种。

太平闭上眼,这几秒脑中想了很多事情,仿佛过了很久一般。

“我说的是故昭容。”

掌柜的听见故昭容这三个字,一下来了精神,快着步子走回到太平身边,虽不是谄媚,但话中却真的少不了谄媚气的道:“一看您就不是一般人,真是好眼光,您说的是上官昭容的集子吧,她那本《唐昭容上官氏文集》今天早上才到,本子里的墨香气还新鲜呢。”

太平听到《唐昭容上官氏文集》的名字,轻轻点头道:“我要的正是这个。”

掌柜的听她果真要此书,话锋一转:“多了我不敢说,全长安,起码现状,离了咱们天一阁,可再找不到这书……”

他的夸耀在太平听来犹如夏日池塘里青蛙的聒噪一般,惹得人烦。

“钱不是问题,拿来与我。”太平冷冷的打断他的废话。

“您跟我二楼请。”掌柜的赶紧将太平往二楼引,一边走还一边不识相的说道:“以前啊,上官大人的府第就在离咱们东市不远的永昌坊那边。”

他依旧喋喋不休,太平却没有说话。

掌柜的从一个精致的小柜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函来,打开书函,一本绀青暗纹锦缎为封面的册子躺在其中,上面用工整的欧楷印着“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八个字。掌柜也意外识相的停下了嘴。

太平慢慢的伸出手来,将那本册子拿了起来。她的手在颤抖,只有刊刻着她诗文的纤弱的纸张察觉到。她翻开本子,第一页赫然是张说之前给她所看的那篇序的文字。

那个熟悉的故人啊,如今身埋黄土之下,只剩下华丽的辞藻在给世人描摹她曾经的样子,但是再美好的辞藻,也写不了她的一颦一笑。张说之所以能被称之为大手笔,他的文字确实不一般,虽太平已读过一遍,然而此番再看,不同于手稿,而是刊行在册,更催的太平鼻眼有些酸涩,她读到一处,目光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看到了难以想象的东西,整个人都被定格在时空中的某一刻一样。

太平哭了,不,准确的说是流泪了。

那一行泪从她的面颊上流下,冰冷的温度让太平回过神来。它在空中流淌,恰似那年她为她斟的新酒一般剔透,只是没有落在玉杯里,而是打湿了新刻的书卷。

太平也不顾姿态风仪,急忙拿袖子去擦,好像怕自己的泪水,化开她的墨迹。却只听道掌柜带着笑道:“贵人,这是油墨印的,化不开。”

太平这才真的回过神来,是啊,化不开,她低头仔细看着那行字。这行字不仅化不开,也并非她的笔墨文章。

 “镇国太平公主,道高帝妹。才重天人,昔尝共游东壁,同宴北渚,倏来忽往,物在人亡。”

这正是那一日,太平在张说的序文中拿墨笔勾去的那一句,她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张说竟违逆了自己的意思,留下了这句话。

太平紧张一切跟婉儿有关的事物,才会下意识的以袖擦拭。

哪怕这篇序不是婉儿所写,她也不想弄污它。

太平勾去关于自己的那行字,也是不像弄污她。

在她心里,始终深觉亏欠,关于婉儿的死,至今她不想也无法来找任何言辞来宽慰自己,即使要归罪于他人,她还是没有放开拷打内心的自己。

太平将册子合上,再不往下看,也不言语,只拿出一锭金锞,递给掌柜。掌柜见她似是不悦,只哈下点腰接了,再不敢多说话。

太平将那册集子收在怀中,出了天一阁,上马在东市买了一坛女儿红驮在马上,到朱雀门街便奔开远门,遥向洪渎原去了。

 

夏草郁郁,没了马蹄还多数寸余,太平遥看见婉儿的墓,便翻身下马,解了酒坛。白马也很乖巧,只低下头吃草,并没乱跑。

太平拎着酒坛一步步朝着她的墓走来,偶有草钻进她宽大的衣裙下,割的腿生疼,她也不在意。她走到修葺过的地方,草渐少了,直到汉白玉的阶前,才看清碑上的文字。

唐昭容上官氏之墓。

是的,睿宗下诏后,她重新获得了她应该有的一切。

除了,生命。

墓碑前尚有一些残存的祭扫痕迹,想是她下葬之后,有人来过,虽不隆重,却也是一片真情了。太平放下酒坛,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慢慢靠在墓碑的一侧,仿佛她靠着的,不是冰冷的墓碑,而是她思念的那个人。

太平从怀中拿出不久前买的那个册子,呓语般的说道:“婉儿啊……我以前曾经怪过你,没为我写过什么。我记得那时你说,因为自己的身份,注定这一生都不能为我写……”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好像风是时空里的应答一般。又自语道:“我后来看你的稿子,才觉得可惜,若你没被这大明宫绊住,我们该多好……”

无人可以想到,平日的太平,也会有这样魂不守舍的时候。

“你这一生,都消磨在了这里。”太平说着,盯着那册子看了看。

“我甚至不知这于你是好是坏,若是最后连它也留不下,岂不是废了你这么多年的心血,可转念一想,也是这些东西,深害了你。”

太平说到这里,拿出了袖中的火石。

“我总是不想你的心血白费,今日送它给你,你不会怪我多事吧。”太平摊开册子,擦了几下火石引燃了一根信捻,然后将燃着的火捻放到了宣纸书页上。

她费了心思和重金,最后为的,不过是在她墓前烧这一侧而已。

火苗燃到书页的那一瞬间见,宣纸页像是碰到了最惧怕的东西一样,瞬间缩卷起来,焦黑的边上跳动着明黄泛红的火焰,墨香气和焦糊气一气弥散在空气里。

一阵风来,将这悲祭的气味吹的更远。

太平看着那册子烧成灰烬,整个人放松的靠在墓碑上,虽被冷冰冰的墓碑弄的背后一凉,但她也不在意,只懒懒的伸手够过那坛女儿红。

“往日你不爱酒,常被我笑,想来只那年你我共宴饮得酣畅,第二日我却头疼的很,如今再没机会了,这许多遗憾,都怪我罢。”

太平揭开封口的红布和瓶塞,用尽腕里捧起小酒坛饮了一大口,只因这一口太猛,不由得被酒呛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若于梦中,能彼此重逢,那闲时,我愿都为你长醉不醒。”

太平放下酒坛,拿袖子擦擦嘴角,仰头望着晴空,只有几只孤鸟飞过。无雁长鸣,也无白云。

太平又饮了一大口,只觉得酒入口辛辣,到喉里又化为醇香,带到了腹中,变为一团暖气,让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她就这样靠着婉儿的墓碑,再也不觉得身体冰凉。

她的手慢慢攀上墓碑,好像抱着最感念的人一般,整个人抱在上面,酒精让她的头有些晕晕的,也觉察不出什么不对,就如抱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无什么区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太平醉了,不停的重复着这三个字,她的手臂缓缓的滑落,好像用不上力气,又转身去够酒坛,伸手却带着身子跟着往前一栽,几乎扑在了酒坛子上,她眼中恍惚,看不十分清楚,摸索着抱起坛子,咕嘟咕嘟的饮了好几大口,然后才放下坛子。

坛子没立稳,轱辘倒下,剩下一些残酒,饮醉了墓前的石阶。

太平渐觉得模糊了意识,双手摸索着重新攀上墓碑,像是摸索着她的脸庞一样摩挲着冰冷的墓碑,她的垂头抵在墓碑上,又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说了两声,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不知哪来的一声鸟鸣,像是远方传来的回应,只是太平并没听到。

她口齿不清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又哭又笑,最后靠在墓碑的后面,睡着了。

这一梦醒后,太平开始了她和太子李隆基的争斗。

虽然太平在朝中可以说权势遮天,但毕竟还不是皇帝,纵屡次散布流言,却终究抵不过李旦一句御诏。

太平等不下去了。她的心里的那把仇恨之火越烧越烈,若烧不死想杀死的人,便注定是要害了自己的。

景云二年,太平按捺不住与益州长史窦怀贞结党,欲害太子未遂。后她在光范门内拦住诸位宰相,以换太子之言相告,亦未遂愿。

延和元年,睿宗将皇位传给太子李隆基,改元延和先天。太平自知如此一来,更难遂愿了。

也是这一年,她的驸马武攸暨于病中离世……他临死前,只对她说了许多话,却只有两个意思——他依旧喜欢她如当年,即使她不会多正眼看自己一眼。他在彻底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则是劝她放手……想想子嗣里崇训不堪用,而薛崇简,早年便与李隆基交好,早已和她疏了母子情分,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却因为此她更要轰烈的与他一搏,或生或死,决无生不如死之苟且。

一年后,也就是先天二年,太平依仗太上皇势力专朝,更仗朝中七位宰相,大半出自自己门下,朝臣多依附于己,公然与李隆基发生冲突。

却遭人告发,终究事败。随她举事之人,非死即遭牢狱。

太平消失不见,有传言说,她匿身山寺之中。

没有人知道,其实她就在离长安不远的洪渎原上。

 

她单膝跪在婉儿的墓前,风吹的起她的长发,中能窥见几丝已经变成了银色。

“婉儿啊…我当真没能斗过他,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呢。”

太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她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或许下一刻,被人找到,便是送来一旨被赐死的诏书,但她依旧如此,从容不迫。

太平俯身伏在了婉儿的墓碑之上,指尖扫过墓碑的每一寸,像触碰她的肌肤,无论暖,还是凉,都那么眷恋。

太平好像还觉得不够,又将面颊贴在了墓碑之上。她想用尽所有办法,再感受一下那个人的气息。

她就这样,直到身体有些僵了,才动了动。

想离开,却又靠了回去,她的眉毛蹙了一蹙。

“你会怪我么?”她没头没脑的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空旷的原野上仍旧没有任何回答,甚至连天空,都没有飞鸟经过。

太平知道不会有任何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就如婉儿在对面一样,她脑海中浮现出大明宫里,婉儿衣袂飘飘,缓缓朝她行来的样子。

在她眼里,婉儿的笑,是她这一生所遇到过,最美好最温暖的。

她就这样,木木地待了许久,才很慢的离开贴着墓碑的身子,然后俯下身去,在她的上官两个字中间,轻轻的吻了一下。

唇触到时冰凉的感觉,让她觉得许多事情,恍如隔世般就远了。

她贴着墓碑极尽,像是在所爱之人耳畔私语般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似乎倾尽了她一生的情感般轻软而温柔,也用尽了她余下的所有精力。

“喂,我爱你。”

太平微微的笑了起来,这表情,像是暗夜中的旅人看到了拂晓的第一抹光那样喜悦。

她站起身来,蓦地转头,没有一丝丝的犹豫,向着远处去了。或许她之前的那许多留恋,为了都是可以在最后的这一刻,让自己狠下心转身离开。

 

太平回府后将自己关在房里,她只叫人取了她生前最爱的酒来,她的脸上,丝毫没有仆人所忧心的恐惧,仿佛犯下犯上作乱之罪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她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在屋里独自饮酒。

“我说过,我愿以余下的时光,在醉梦中,与你重逢。”

翌日,太平被李隆基派来传旨赐死她的内监发现服毒自尽在自己的宅邸里,方到她房前,来人便能闻到浓郁的酒香,她穿着往日最爱的那件红衬披金缀了绀青绸镶边华服,安然的躺在床上,只如睡去了一般。

而那个唯一能叫醒她的人,今却已不在。

 

尾声

公元二零一三年九月,咸阳渭城区发现一座唐代墓葬。考古人员几经周折,才挖开砖封砌的甬道。

甬道内墓志一合,篆书刻着三行九个大字“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墓志盖重见天日。

她已于此安静的沉睡了一千多年。早已朽坏的骸骨之间,躺着一只被石灰侵的斑驳的玉簪,与她无声相伴。

墓穴中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陪葬,亦没有留下任何与那人相关的痕迹。当时那人焚化在她墓前的那些文字,早已变成时空中的尘埃,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她的墓朝着故大明宫的方向,相距仅两万余米,至死,还在那个她们曾经同游的地方,遥遥守望着遥遥宫闱里的那个人。

她的那册集子早散佚于茫茫时光之中,可见的全唐诗仅存诗作三十二首,其中亦无只言片语,写过她对谁的情愫。而于今,更是翻遍史书,也找不到那个为她平反昭雪、她深深所爱之人的名字。

所留下除了无尽的哀伤之外,只有无尽的……不为人知。

 

 

关于旧唐的本子印刷信息,下周在LOFTER放出具体情况及打样及TB地址,感谢大家的支持,故事完结了!

《旧唐》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上官婕妤,两朝辛劳,功在社稷,而不幸死于唐隆之变乱军之中,现追封昭容,谥号慧文,表其忠贞。着中书侍郎张说,整理其诗文早日付梓刊刻,以风其行,垂范后人。钦此。”

张说接旨回到府里之时,太平早已差人将木匣送到。张说对着那木匣,伸手去开锁扣的一刻,却犹豫着没有去碰,手就悬在那里良久,终究又将收手缩了回去。

那木匣给他的感觉,就仿佛是有生命一般。

而他们如今所作的这些,只为了这些稿子,重见天日。

不,或者说是为了一段过往,可以不淹没在时空之中。想到这里,张说突然觉得心情凝重了许多。

木匣上有着镜面一般的光泽,显然是经常被人抚摸,使用过的。并不像古迹一般,或尘封,或散乱。打开木匣,没有任何霉味,纸稿和简册整整齐齐的躺在里面,显然是被人整理过,或者是它的主人一直非常有序的收藏着这些文字。

张说随便拿起一页纸笺,墨香的味道便涌了上来,他闭上眼体会着,这种带着苦涩的香气,比艳俗的花香,更合适全那个一生埋首于文字公务之间的女子。

张说一首首的翻看她的诗文,不禁想起了那日太平的一句话来。

“你虽不算她的门生,但昔年她执掌弘文馆时,也不少提掖于你,你只答我愿与不愿便可。”

太平的声音犹在耳边,想到这里,眼睛有些酸楚,只觉得古人诗文中所说的物是人非,大概就是如此,并不是说只有爱人之间的离别才让人感慨,那样未免于太过于狭隘了。倒是这种故人阔别,一别便是永久的感觉……更让物是人非这几个字敲砸的人难受。

张说是一个传统的儒学子弟,他从来都不觉得,女性干预到政事之中,是一件好或者本分的事情,他虽然内心一向如此觉得,但是事实,却无法让他在一些人面前,说不,或者是去否定那些人。因为她们确实表现出了非同常人和超越一般男子的出色,显然,婉儿是在这些人当中的。

他坐在胡凳上,一首一首的看着她的文字,累了,便不自觉的一手支颐着,有的字句那么熟悉,有的却那么陌生,这一个不大的木匣,让他似乎开始渐渐看懂了这个几十年来都深不可测的女子。

而越是觉得走近了,越是在内心喟叹。

他放下手中的稿子,挽了一挽自己宽大的衣袖,开始整理方才放在书案上的手稿,然后小心的把它们放回木匣当中,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他合上木匣,右手去提笔,却又放下。他双手抱起木匣,把它挪的离笔墨都又远了一些,才重新去拿笔。

“大人,茶。”这时府里的仆人来上茶,张说抬头看了看仆人。

“大人?”仆人似乎从张说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又开口唤了一声。

张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仆人正想退下,他却开口道:“你把茶撤了吧,我要写些东西,吩咐他们不要打扰。”

仆人心底虽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端着茶盘,轻着步子退了出去。

张说抬笔,犹豫再三,才写下第一句。

“臣闻七声无主……”

 

太平觉得有些倦,这么多年,她很少午睡,偏偏夏日燥热,更不易睡。而她今天却很乏的很不愿起来,感觉整个人都很乏,这于她,更是少有中的少有。

虽然她不说,但显然,她的憔悴跟是婉儿的死给她带来巨大的打击是分不开的。眼皮总觉得往下垂,太平不由得起身坐到镜前。

她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早无了多年前的光彩。她分明看到自己眼角的肌肤不再紧致,鱼尾纹偷偷爬上,虽然眼中依旧神采奕奕,但总不似当年。

她突然想起了当年照镜的样子,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青丝中已见零星的白发。太平忙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来篦头发,篦了两下,却又无可控制的想起当时,婉儿为自己梳头的样子,那时的镜子里,总有两个年轻嬉笑的少女。

她放下梳子,右手轻轻攀上了自己的左肩,似乎有人的手落在自己的左肩上一样,但她终究只是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晚年的时候,对镜梳妆,会不会也觉得了然乏味。

“唉。”一切终究归于一声叹息。

这是一个仆人慢慢走进来禀道:“殿下。中书侍郎张说大人前来求见。”

张说这个名字像一味提神的香一样,一下勾起了太平的精神,太平立刻起身,理了理衣裳道:“速请。”

太平打起往日朝堂中一般的精神,任何时候,在外人面前,她都要自己的仪容无可挑剔。虽然她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有着自己的七情六欲,但是她确实可记得自己和普通人不同的身份,即使为这个身份她十分辛苦,但她却从不能说不。责任不许,而她要获一份与普通人无二的自由——自由的感情,更要付出十二分的辛苦,这些都不许她懈怠。

如今,后一个理由本是没了的,但这一刻,张说的到来突然让她想起了自己对婉儿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已入局太深,无路可退。”其实不说是无路可退,而是自己不愿退,算是完成一份共同的旧愿也好,决定了如此便再不容她放任自己倦着、乏着。

憔悴两个字,必须死在她的世界里。

张说见到太平的那一刻,她依旧是那么高贵端庄,时光给予她的,只有与日俱增的冷静成熟。

张说恭恭敬敬的行礼,太平一抬手:“不必拘束,张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前些日子陛下令微臣为编纂上官昭容文集,臣不敢怠慢,连日赶工,得有眉目。臣不敢贪天之功,此番前来,正是带了整理后文稿的名录,来请殿下过目。”

“婉儿的文稿我不必看,你既定了,我自然放心,否则陛下也不会将这件事交与你了。”太平的口气依旧是那股子不冷不热的味道,泰山崩玉前而不惊,说她再合适不过。

张说听到这话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张口道:“那微臣为昭容文集所撰的序词,殿下是否会有要指正之处?”

太平稍稍颔首,应是略思考了一下,才道:“那便与我看看。”

张说从袖中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帛卷,递与太平。太平伸手接过,同时对门口的家仆说道:“给张大人看座。”又转向张说,带着礼节性的笑说道:“张大人且先坐。”

张说回了一礼,等仆人搬来椅子,又行礼,才坐下。

太平捧着帛卷,朝门口走近两步,展开帛卷借着更强一点的日光读来,一边读一边小圈子的踱步,还不时念出声来。

“越在襁褓,入于掖庭,天实启之,故毁家而资国;运将兴也,故成德而受任。如此写来的确多添几分大义。”多的她没说,掖庭的那段过往,她从未启齿于人,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

张说坐在那里,听她一点点看读,反倒似如坐针毡,有些不太踏实。

“搜英猎俊,野无遗才,右职以精学为先,大臣以无文为耻。呵,昔日太液旧游,显一时兴起,着众人赋诗,那时武三思的诗,还是私下央她做的呢。”太平只是随口说来,毫不避讳过往的琐事,她说到此,不自主的便合上了眸子,在张说看来,定是脑中回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而那时的他地实寒微,无缘得会,此间想到,更多了几分遗憾。

“古者有女史记功书过,复有女尚书决事言阀,昭宫两朝兼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虽汉称班媛,晋誉左嫔,文章之道不殊,辅佐之功则异。”太平读到此处,不觉的放大了声音,起先张说还以为她有什么不满,但听到后来声音中洋溢骄傲之感,便放下了心。

太平读罢,背手将帛卷拿在身后,迎着刺眼的日光,背对着张说半晌只说了一句话:“你果真不愧大手笔这三个字,我没看错人。”

张说听到此,立马起身道:“微臣只不过据实而言,尽力而为。”

太平转过身来,慢慢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将帛卷展开置于案上,提笔道:“我只勾去一句便好。”

张说本以为她十分满意,却没想到她说勾去一句,他也没言语,只是在脑中翻覆的想,到底是哪句话触到了太平的不悦之处。

太平改完,将帛卷还给张说,露出一丝极为少见的,欣慰的笑。

张说直到退出公主府地,才敢摊开帛书,短短的路上,他俺自揣度了许久,到底是自己哪里写出了疏漏,而当他真的看到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是那里。

 

八月初,婉儿便已下葬。但意外的是,太平一直都未前去祭扫过,只是遣使携五百绢相往吊祭。

八月十三那天,张说所主持编订的《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完成了官本刊刻,从开始到结束,只不过短短半月,也堪一句如得天助了。

张说在下朝之后,将其中一本交与了睿宗,睿宗收下,却并没看。只淡淡的说:“我想有人,比我更期待看到这本书。”张说自然了然睿宗的弦外之音,睿宗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印好的,尽快下到书坊便是。”

“微臣遵旨”张说恭敬的应了,便回中书省去处理每日的公文,今又恰赶上颇多琐碎之事,他左右操持事物至于,也不忘早早交待身边人将刊好的集子派到长安几家官办的书坊中去,才放心坐下办事。

待他从大明宫出丹凤门时,便已近黄昏。

等他马不停蹄的到了镇国太平公主府的时候,却发生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譬如前几次太平知是他来,即使算不上迫切的想见他,却也不曾阻拦于他。而今日,门人一见他来,都不通报,便告他“公主殿下早交代下来,如若张大人前来,只说她很感谢张大人的辛劳,书她改日自会去看。”这着实让已近知天命之年的张说弄了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当初她那么急迫,而如今事情有了结果,她却反而不肯见自己呢。他哪里会想到,太平骨子里从来是个极尽骄傲之人,加之他二人政见不合已久,若非此时非他不可,太平哪里会与他开口?

但既然府前拦客,没办法也只得打道而归。

太平知他来送书,此时却偏不想见,或是说怕见。并不是怕见张说其人,而是怕见那薄薄一册故人所言。她独坐窗棂旁,只对天上一轮将圆明月看得出神。

算尽过往,人们赞她两次挽救社稷于危难之中,而在人们口中似乎无所不能的她,却终究还是不能留住自己所爱的人,她暗暗的问自己,若有一个机会,若真的可以以社稷换她,那么自己坦然的放弃身为李唐皇室的责任么?

明显的答案是,她做不到。更何况这个选择,也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美好假设。

这些事情,她越想越觉得无法面对,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再见面,一定是满满的愧疚。被愧疚装满的内心,却还要在人前做出无事的样子来,纵使过往数十年间的宫廷斗争早让她不同于寻常人,但但凡是人,终究是有死穴的。

她就是她的死穴。

她伸手解开束着窗纱的铜钩,任窗纱垂下,遮挡眼前的月色。在灰暗的光线中,一个人对镜独坐。

也许只有模糊灰暗的光景,才能帮她骗一骗自己。

太平向来不是一个借酒浇愁的人,即使此时此刻,她也不把心中的这些东西付之于酒醉之中,于她眼中,酒向来是误事的东西,她不肯解酒醉生,便只能生挨每一秒一分的时光了。

她的眼睛因为长久的睁着而变得酸、木,渐渐模糊了视线,她似乎看到镜子中有一个人缓缓走到自己身后,那熟悉的眉眼,是多么似曾相识。

她蓦的回身想抱住自己所见的那个人,却险些从凳上摔下,周遭只有凝静的空气。她捻乐捻手指,像是在感受什么一般,慢慢闭上了眼。

 

太平醒来时,依旧与平常无二,一个人躺在床上,她理好衣服起来,迈出门见日晷上的时刻,竟已经巳时了,她很少睡这么久,而对于一个贵族来说,懒惰更是不可宽恕的恶习。

这时端着洗漱器皿的婢女正好进来伺候,她冷冷的问:“为何我今日睡到这么晚,都无人来叫,万一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可怎么办。”她显出了少有的严厉。

婢女扑通跪在地下,将铜盆放在身前道:“殿下恕罪,昨夜殿下睡的时候,已经过四更天了,实在是太晚,管家说怕……”

“好了,你起来吧,我错怪你了。”太平叹了一口气,无人听见。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之前读书,说人遭逢变故,难免性情大变,现下看来,说性情大变未免小题大做,但总会多多少少,有些细微的变化,容易暴躁,或者沉默寡言。

太平想到这里,口吻中带着一丝温柔道:“东西你放下吧,让他们给我备匹马,晚些时候我要出去。”

“是。”婢女将面盆架和手帕都稳妥放好,正想施礼退出去,却听太平道:“对了,你把我那月白的衣裳取来。”

“月白会不会太素净了?”婢女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太平没有责备于她,只是若有所思道:“那就把鹅黄织锦领上绣了云纹的披风也取来吧。头发我今天自己梳,你下去吧。”

“是。”婢女应了一声,施礼退了出去。

太平换好衣裳,已近午膳时候了,她径自从自己房中走出,府中仆人见她行礼,她只点点头朝府外去。

正好碰上刘管家带着仆人在伺弄前厅花草,刘管家见太平行色匆匆,不禁开口问道:“殿下这天儿近晌午,何不用了膳再出去?”

“不了,把马替我牵来吧。”太平仍旧一副毫无表情的面色。

管家也不敢多问,即可张罗人把置好鞍的马给牵了过来。

太平从仆人递来的马缰,刘管家已备好了她平日戴的纱笠,恭恭敬敬的候在她身侧。

太平笑着取过纱笠戴在头上,慢慢放下轻薄的垂纱遮挡容貌,牵着马走出几步,才回头道:“今日我有事晚归,你们不必久候。”

她说完这话,便牵着马走上大街,渐渐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旧唐》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这一场杀夫弑父谋逆,已经在临淄王李隆基帐下军士们的手中结束了。韦后授首,大快人心的消息即可传遍了忠于李唐王室的朝臣耳中。后来人们更听说,安乐公主临死的时候,还穿着她最爱的那件孔雀袍在对镜画眉,至死也要维护她光艳动天下的名声。

比起她们的死,婉儿的死没有那么多说头,也没有那么多唾弃和大快人心。

太平突然想起那年久别重逢,她对婉儿说大明宫里的月色清冽,只是最清冷的时候,也比拟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心里还是如此想,却没有再说这样的话。她死之后,纵使说了,也再无人和。

她后来枯坐在自己的府第里,对着诏书上那个熟悉的字迹,久久不语。太平伸手一遍遍抚摸着绢布的诏书,突然发现那被火苗燎到焦了的一角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太平急忙将诏书拿起,用手细细的摸索,对灯相照,写着她们商定好的文字之下,似乎另有玄机。

太平立刻取了案上裁纸的薄刀,沿着被火燎烧的口子,仔细裁开。果然露出诏书中的夹层,太平急忙抽出夹层中的帛书来,抬头的地方已经被火烧掉了。

同样熟悉的字迹,不同于平日诏书上小楷一笔一划的规行矩步,这一封偷藏的书信,更多了许多属于婉儿的本来面貌。

流利的行楷,秀丽且挺拔。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太平读着第一句,眼睛中的酸痛一下起来。她马上闭起眼来,将帛书死死贴着字迹胸口。

原来被烧掉的,是太平的名字。这是婉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婉儿……”太平在心里轻轻的唤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若你能看到这里,那么,想来是我已经去了。

朝中韦党既除,必换面目。太子李重俊乳臭未干,不足为意;相王李旦经武皇故事,早已心灰意冷,亦不足惧;唯临淄王李隆基,绝非易与之辈。譬如韦氏曾随中宗颠沛,砺得心志,临淄王昔年随相王贬为庶人,其心中所负,所欲求者,岂止于如今之苟且安逸也?他所恨所恶,绝不限于韦党,上至武皇,下或有你我。

我这一生,深陷风云之间,步步都是险中行棋。而你贵为公主,本不必如此。婉儿愿能葬于长安西北,你我故游之地。此外所求,只你他日无恙,便是最好,为我珍重。

婉儿于唐隆四年七月二十夤夜,或绝笔。

 

太平这一刻,才了然了方才婉儿赴死时的那份慷慨淡然,原来这种种结局,都没能逃出她的预料。生或是死,也早已看开。她本不必铤而走险,到韦后身边的,只是为了自己,才肯。

不仅是自己了结了她的生命,而是真真实实的,是自己杀死了她。

太平咬了咬牙唇,尝到了咸涩的泪的味道。她只觉得好像天地都颠倒了一样,双腿再无力支撑自己,扑通一下,整个人跪在地下,膝盖所传来的生硬的疼痛感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只将这帛书紧紧的贴着自己的胸口。

太平至死,都记得的这一天。

唐隆四年的七月二十一日,史称唐隆之变。镇国太平公主,又一次挽救了于水火之中的李唐社稷。

此后依太平与婉儿所拟之诏,依旧留下了韦后所立年仅十六岁的李重俊为帝,只是改为相王李旦辅政。

李重俊上朝,犹是国丧期间,太平以国家为重,胁皇帝传位相王,殇帝在位短短月余,便被降封为温王。

继而相王李旦二度登基为帝,改元景云。而他此刻,再无当时初次登基受制于武则天的困窘,但当时的少年热情,也早随着这些年的庶人生活消磨殆尽。他那些昔年的抱负,似乎都转到了太子李隆基的身上。

八月初,上官婉儿以婕妤的身份被匆匆葬于长安城西北的洪渎原上。

 

张说匆匆的行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只因太平公主相召,故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早年他金殿对试,武则天面前,策论第一,历任诸职,只因性情耿直,朝堂动荡中,几上几下。如今韦党方除未久,便为太平召见,令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镇国太平公主府前,他一通名,门前的小厮便道:“公主已经久侯大人多时了。”小厮说着便将张说往里引。

张说进来的时候,太平静静的站在屋里,张说跪下行礼道:“微臣张说,拜见公主殿下。”

“张大人免礼,今日我请你来,实是有事相求。”太平伸出手,做出请他起身的动作。这让张说难免有些惶恐,太平虽故有礼贤下士之名,但她能说出个“求”字,却并非人人都能受得的。

“不知何事,能令殿下开口说个求字,但凡力所能及,张说自然在所不辞。殿下言重,实令下臣惶恐。”张说拱手深深行礼。

“是为上官大人的事情。”太平淡淡的说出口,明明是她心头最在意的人和事,她却说的好似漫不经心一般。

张说一听是到上官大人这四个字,心底一惊,刹那间好像明白了太平此番到底所为何事。于是开口探问道:“殿下是说上官婕妤?”

太平点点头,回身间衣袖拂到一个木箱之上。那木箱一尺余长正方,半尺来高,上面用金漆画着玉簪花纹。太平慢慢从袖中伸出手来,抚摸着那金漆的花纹道:“这匣中所藏,乃是她生前的笔墨,我想你将之整理结集,不使之失传于后人。”

“殿下虽有此好心,只是行事起来却难免有所顾忌。”

他的疑惑早在太平意料之中,而太平似乎并不在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她此被划为韦氏叛党,死于玄武门,其中另有隐情,我自当禀明陛下,为其昭雪,届时请旨为婉儿整理遗文,亦不会令你有所为难。你虽不算她的门生,但昔年她执掌弘文馆时,也不少提掖于你,你只答我愿与不愿便可。”

太平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好像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一样,亦不会为外界而牵动悲喜。

她并不是没有了悲喜,只是再也不肯轻易透露出来。

“臣愿意。”张说深深一礼,只答了这三个字。

太平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颔首做笑道:“如此多谢张大人,此事禀明陛下之后,我自会差人将这木匣送与府上。”

张说静了一下,没有回答,太平若有所问的看了看张说,张说才道:“臣只是有所慨叹。”

“哦?慨叹什么呢。”太平听他如此说,便问道。

“世人偏爱争名逐利,能锦上添花之人,本就不多,况于雪中送炭?上官婕妤生前,堪为内宰,趋附者无数,而今一朝身死,肯为婕妤如此涉险的,却只得殿下一人。微臣感慨,乃是为此。”张说说到此,颇有了几分感慨自己几上几下颠沛的意味。

但他却没料到,这番话换来的只有太平的冷冷一笑。

张说却有些不明所以,也不敢再多言,只恭敬道:“殿下若无事,微臣便告退了。”

太平也没挽留,只差府中人相送。

她待张说走了,坐回案前,慢慢伸出双手,将那个木匣挪到身前,她慢慢的抱住木匣,有些贪恋的爬在了木匣之上,碰到木匣的那一刻,只觉得面颊冰凉凉的,而脑中所想的,全都是关于她的回忆。

他的确是出自真心的感慨或者说是赞美,但是听在太平耳里,她觉得像是讽刺一般,哪里是雪中送炭,是自己本就亏欠于她的……若死后再不能为她沉冤昭雪,那她年自己死后,奈何桥上,哪里还有颜面相见?

 

宣政殿里,依旧是群臣班列,龙椅上的皇帝虽然易主,这江山变化,明明是天下最大之事,却又如最不起眼之事一般。

纵使帝王更迭,但在那些衙署,仍旧照常的运转着,而长安城的繁荣,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凋零。

帝王的变化尚且如此,况于一个女官之死?但再小的事情,也总会牵扯到几个关心之人。婉儿六亲早已断绝,此时论到关心她,恐怕再无人能比太平了。

“众卿家可还有事启奏,若无,那便退朝吧。”李旦端坐龙椅之上,理完方才臣下所奏之事,见再无人出列奏事,才如此开口。他历经了武周风波之后,比原先更显老成之余,对于这朝堂种种,也多了一分淡泊之心。况于唐隆之变后太子颇厚贤名,他也乐得耳闻。

李旦方下朝,随侍的内监便有事来报。

“陛下,镇国太平公主已在紫宸殿久候,说是有事,与陛下相商。”内监哈着腰一边随着睿宗的步子,一边小声禀报。

“去紫宸殿。”李旦说话一向如此,简单直接。

太平一身素淡,象牙白的纱披在鹅黄色的衣裳外面,只披纱角上拿金银线绣了若有若无的花,除非仔细端详,不出绝瞧不出是玉簪的。

“太平你今日未免太过素寡,他们说你早早便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李旦的情感,很难从语言中捕捉,多年的流亡生活之后,让他多了很多皇室子弟没有气质。那种淡泊,或者说是对于一切事物的冷淡,即便在太平看来,也觉难以揣摩。

“旦哥哥,我是为婉儿的事情来的。”太平不像别人,提到牵扯于罪臣的事情,便会言辞闪烁,忙于躲避。她没有一点的避讳。

“哦,之前隆基也有跟我提过,说她系韦后一党,与先皇之死颇多关系,杀之乃是不得已。”李旦听到太平提婉儿,大概明白了太平所为何来。而他的对答,似乎也在太平的意料之中。

“旦哥哥,如今死者已矣,我也不能奢求其他,世间哪有回天之术?只是我不想她死后依旧含冤罢了。”

“你的意思是?”李旦只问太平意欲何为,他也没有和太平争一时长短的必要,况且,万事都大不过那句,死者已矣。

死者已矣,不仅是说死者为大,还是说定局已经无可改变。

“婉儿生前,早已于我表明心迹,那日玄武门前,她所持的诏书,也并非狡黠之作,太平此来,只不过求旦哥哥还她一个身后清白。总不辜负……她两朝二十余年的辛苦。”太平的言语中,努力保持着和李旦一般的平静,但藏在内心里,究竟是有着怎么样的波澜起伏,只有太平自己知道。

“既如此,那你打算如何?”

太平此时才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递给李旦道:“这是我拟的折子,还请陛下过目。”她既递上了折子,便不得不改了口。

李旦并不在意这些,只接过来,打开折子匆匆浏览。他被风雨洗净了喜怒,眉眼间只有十分的淡然,这一刻的紫宸殿内,格外宁静。

太平看着李旦,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读书时的样子。那时自己还是天真无邪的调皮少女,而几个哥哥,都还留着属于他们的骄傲和那份少年豪气。

她,也还在自己身边。那时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是多么的温暖而令人怀念。

“啪”合上奏折的声音打破了久违的宁静。

太平静静地看着李旦,等待着他的回答。

“如你所愿。”李旦并没有说准奏,或者是其他君臣间的言辞。太平没有神色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旦哥哥。”

李旦抬起头,看着太平,仿佛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一般。

太平依旧高贵美丽,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优雅的代名,但这并不能阻止和抗拒岁月的痕迹。

她老了,他们都老了。

“旦哥哥,我这一生,最怀念的,便是我们一起读书的那段日子。”

“哦?”李旦眼睛动了动,露出一种少见的光华,这显然是他感兴趣的话题,但他依旧没有太多话,似乎等太平继续说下去。但他却没料到,太平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语了。

李旦看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只是笑了一笑。带着几分少见的潇洒挥挥袖子道:“你不想说,那便罢了。”

太平没有敷衍式的微笑,只说:“旦哥哥,我走了。”然后便转身去了,对她而言,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一般。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在洛阳宫御马苑里,我坠马时不顾自身安危冲进来的那个妹妹。”李旦看着转身离开的太平,喃喃自语。

她心里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回到府里,负责整理婉儿遗物的官员便已经在候着她了。太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寒暄,开口只问:“我要你找的东西,可找到了?”

那人颤颤巍巍的回禀道:“并……并未…找到,下官找遍了上官大人的遗物,也没见殿下所说的玉簪。”

太平听到这话,只觉怅然若失,半晌都没言语,那个芝麻大的小官却已怕的双腿大起颤来。

“你下去吧。”那人听到这话,如蒙大赦,急忙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太平缓缓躺到床上,侍女为她放下纱帐。她只在脑海里,不停的回想那一刻。

那个夏天,自己掐下一枝玉簪花,亲手为她戴插在乌黑的发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红着脸笑了笑。

她知道过去不能找回,却没想到,连关于过去的信物,都没有能给自己留下。

 

《旧唐》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她腰间鹅黄色的丝绦被她自己的血染出了一小块暗红,但太平却看见她还在对自己笑,她笑的有点勉强,有点支撑,她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咬着牙,却不肯吭声,还要挑起嘴唇,对自己微笑,然后垂下头,一派温婉娴静。

太平甚至不敢相信,她手中的剑就这样轻易的刺入了她的身体,是剑太锋利,还是生命太脆弱,亦已不必讨论。浓重的血型腥气一下朝着她的口鼻扑面袭来,而她身后、四周围着的军士,始终是远远不敢上前,无人敢说话,无人敢动作,玄武门前的气氛,大概在此刻压抑到了极致。

太平的手握住剑柄,却比刚才还要沉稳,那抑制不住的颤抖,也在此刻不知去何处了。她一动不动,却感到婉儿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似想用力,却力不从心。

太平看到她慢慢慢慢以极慢的速度低下头,可以说是将眼神挪到了彼此的手,或者说是刺入她体内的剑上。她第一次察觉到她的柔软和脆弱,是如此的和寻常女子一样,她的身上一直承受了太多东西,让她用坚硬的壳紧紧的裹住自己的内心。

短剑刺入体内的剧痛让婉儿的手忍不住的颤抖,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手,想去狠狠抓住太平,将那柄剑拔出体内,却是她放用一点点力,便听到太平以及其小的声音道:“别动,这是……最后半点生机。”

这句话里,似乎有着无限安抚和温柔,她不知道她这句话,听在婉儿耳中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却是婉儿的手顿住,被她说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打碎珍贵的宝物,脸盲抬起再不敢动,就那样悬在空中片刻,又无力的搭在了太平的手腕上,那一瞬指尖传来的凉意,刺到太平的肌肤。太平只在心里感觉到了那凉意,而婉儿却不知如何察觉到了一般,重新抬起头来,迎上太平的目光,那包含了数种愧疚、抱歉、小心的眼神,比任何名剑都要锋利,直刺到太平的心底。

她的眼神好像在问:“嗯?我很痛,为什么……不可以拔出来?”但她旋即看到太平露出不忍又无奈的笑,轻轻的摇了摇头。

婉儿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却只觉得眼睛酸痛,忍不住的眨了几下,像是点头一样,她已经不想再费力气做半点多余的动作了。她明白了太平的意思,血一刻不涌出来,留住一口气,便能留住一线生机,是以此刻自己体内的,才是这一柄轻薄无槽的短剑,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太平方才冷冷的说,要亲手来了结这一切。

因为除了她动手,也许真的再半点生机都没有,但是婉儿随即笑了,她笑着摇摇头道:“你的用心……我明白的。”

她的言语中分明哽咽,却是多半分都不肯在颜色上流露,她极力保持着无事的样子,努力如平常一般面对她,但她却不能。

“婉儿,婉儿……你别多说话……”太平的内心显然已慌乱不看,她尽力让自己镇定,只为了赌能不能救得下她,她本来有许多话想说,却是不能在这森森重兵之下,如老友相叙,不紧不慢,她的手慢慢松开那把短剑,才敢放肆的颤抖,她也不再避讳言语中流露出自己对于“怕失去她”的恐惧,颤抖的唤她的名字。

她能感觉到,她渐渐开始站不住,她的身体向自己蜷曲,手不自觉的像中剑的小腹那里捂去,她的腰不再挺的那么直,而她的嘴唇的颜色也开始变的苍白。

“殿下……我…”婉儿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多眨一下眼,都会惹来太平的关注,或者乱了她的阵脚,她似乎觉得自己大限已到,在劫难逃,但比起这些,她却更想在彻底闭上眼睡去之前,仔细的再看看眼前的这个人,把一些埋在肚子里的话,趁着还有最后一口力气说清楚。

“我扶你坐下。”太平毕竟与她相识多年,大抵也看出了她的心意,她没有阻止她开口,却是着急的想扶她坐下,此时于她而言,什么都没有眼前这个人重要——没有她能安然无恙重要,及时她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婉儿用力打开太平的手,她这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而这一下来的太过突然,太平迎上去的手结结实实的被她击中,太平吃痛下意识的把手往回缩了一点,而婉儿也因为这一下“动怒”失去了原本就左右支拙勉强维持的中心。

她的身体随着甩出去的左手向前面倾斜,太平回过神来,忙去接她。她只怕她愣愣的摔到地上反将短剑刺入身体更深!

太平的手揽过婉儿的肩,生生将她的臂膀接在自己怀里,而婉儿大约是知道身前的这个人是太平,她的身体竟然放心的放松了下去。太平最终半搂着她,斜躺在自己怀里,坐在地上。

“喂……殿下…”婉儿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温柔,只如一个倒在心爱之人怀抱中的女子,或许说却是如此,再也不似之前在群臣面前那般了,如果她也会有一个脆弱的时刻,那么应就是眼下了。

“嗯?”太平没有开口,声音从鼻子里轻轻哼出。

婉儿叹了口气,皱了皱眉道:“殿下不应该这样…众目睽睽,都看着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些?”太平少有的,将一句话说的短而急促,她焦躁和不安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了。

婉儿没再倔强的与她争执,而是挣扎着扭开头,将目光向太平身后几十步外的临淄王李隆基身上投去。

他依旧稳坐在马上,丝毫没有半分慌乱,或者说是焦急的意思。按太平所想,自己一剑刺入婉儿的身体,他大约应该满意了?放心了?或者说是他更应该去急着剿灭大明宫里临朝或者意图改朝的韦后,而不是将精神放在现在。

但是婉儿却从他的气定神闲中,看到了所谓历史上“成王”的气息,只有那种大局已定、运筹帷幄的泰然和自信,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还能不操之过急。

他是那么的沉着冷静,令婉儿不敢反观自己的殿下。

“你看……我不死,他怎么肯走呢?”婉儿抬起手,努力的指向太平身后,李隆基所在的方向,却是她的手,一把为太平所握住。

“你…你莫说了……”太平死死的握住她的手,生怕松开片刻便失去这个人,却是心砰砰的跳,厉害的连婉儿都能听到。

婉儿却又笑了。太平就这样看着怀中微笑着的婉儿,她恍然发现,他这一身襦裙宫装的样子,已经久违多年。

上一次看到她打扮成这样,是哪年呢?是她重新被封为婕妤的时候?还是神龙元年她加封昭容的时候?还是二十多年前初见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她错过了太多关于婉儿的细节。太多太多……多的她羞于开口来问。

突然,她感觉到婉儿的身体微微的颤抖,急忙问道:“怎么了?”

婉儿又摇摇头,依旧笑着道:“殿下,我没事……你,摸摸的我脸好么?”她说完这话,太平便安静的应了,她将她的手小心的放下,然后如待旷世珍宝般轻轻摩挲她的脸。

但她却没注意到,婉儿的手,在为她放下之后,偷偷的向下挪去。

也许是因为婉儿很少对太平有过要求吧,难得她开口要她摸摸自己的脸,太平又哪里敢有半点分神呢?这是婉儿最清楚不过的事情了。

她看着太平的眸子,即使经历了这宫里许许多多浮沉,却还如水澄澈。其实她本不应、也不适卷入这太多繁复之中的,却是她父亲、母亲、兄长的身份都太过非常,只是耳濡目染,也很难将自己从着漩涡里拽出身来。

婉儿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腹间,然后偷偷攀上了刺入她身体短剑的剑柄……

 

太平突然感到怀中的婉儿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短剑已在婉儿手中,她亲手将那把剑,从自己的体内,拔了出来。

“不!”太平忙用手去堵她的伤口,却是小股的血往外流着,片刻便染红了她的手。

“殿下……别忙了。如今……本就是不死不休啊……”

“你……”太平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婉儿却没有应太平所悲所恸的关于自己的一切,而是开口劝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啊…放手吧…殿下……”她的声音从短剑拔出来的那一刻起,变得更加微弱,而她也确实的感受到生命停留在自己体内的时间,所剩不多,沙漏就要走尽了。

“我……”

“我不过随口说说的话……却害殿下这般当真…如今陪上性命,也不过咎由自取……但殿下不同…也不是人人都有如当年陛下那般的气运……”婉儿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是让太平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太平最终苦笑两声:“便是我能饶他?他能饶我么?况且今日之事又让我如何……能不计较?”

“太平…………”婉儿最后一次唤她,气若游丝,自知再也劝不上、帮不了、陪不得她更多了……所能做的只有再叫她一次,然后眼看着视线李那个熟悉的面目变的陌生而模糊……在她意识到她再也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她感觉到来自那个人的拥抱、前所未有的力度——是那么用力的想要抓住自己。

她听到她最后对自己说的话,好像是——婉儿,我已入局太深,无路可退。

 

李隆基远远瞧着婉儿应是当真咽气了,才带着八九成成兵马继续向大明宫里去,留下玄武门的侍卫和少许军士等着太平。

而太平却呆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许久。

“殿下,殿下。”玄武城门的侍卫一连唤了两声,太平依旧置若罔闻,只抱着身着华服的婉儿一言不发,纹丝不动,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种神游天外的境界当中。

太平感觉到婉儿的身体一点点的变凉,她腾出拥着婉儿的一只手,摸索着握起婉儿断线木偶般无力垂下的手,丝毫不在乎和顾及是否鲜血会弄污自己。

婉儿的手指上还有颜色娇艳的蔻丹和未褪去的花露香气,但这些都抵不了血张狂的弥散在空气中的肃杀和哀伤。

太平依旧拥着怀里的婉儿,似乎保持多久这个姿势都不会疲倦,她的目光比试婉儿如睡去的宁静安详甚至开始空洞呆滞,她十分执着的扣了扣婉儿的手,但这一次与往常不同,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指尖最先变的冰凉,甚至开始僵硬,即使太平紧紧握住,也再没彼此十指紧扣的机会了。

太平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只有干涩的疼痛。

这一切都为边上留下的兵士看在眼里,镇国太平公主,这个两度于倾覆之际拯救李唐王室的女子,甚至可以作为一切形容传奇乃至传奇这个词本身的代替的人,竟会有如此失神的一刻。他们守护大明宫,守护她,根本不需要知道这背后有过什么,或意味着什么。

“殿下……”好几名兵士不约而同唤出声来,或许是试图唤醒她一样。

太平没有回应。她就那样拥着婉儿,任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裳。

血淌了并没一地那么多,但已足矣,足矣击垮太平心底最柔软的情感。

“殿下……殿下。”这次声音比刚才更厚实,他们中有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平突如其来的爆发打断了。

“够了!”她很少这么歇斯底里,虽然她的歇斯底里对于很多人来说只如一声大声喊出的话语。或者说任何失态都会损伤她的优雅,她又重复了一遍:“够了。”但这一次只有微弱的声音和满满的无力,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够了……够了”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像是梦魇中发现一株救命稻草一样,不停的呼喊,直到声音哑了,声音越来越小。

太平开口,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说什么。只有两行终于控制不住的泪水,直愣愣的从眼眶中落下来,没有人听清她说的话,也没人听到她哭泣的声音。

偌大的大明宫,这一刻的宫门口拥着那么多人,却无比的安静。即使往日大明宫的月色清冷,于太平而言,也清冷不过此刻。

明明周遭的军士举着数十只火把,在不远处守着她,但她都感觉不到温暖。

那些火光晃在眼里,只有刺痛的感觉。

于过去多少时光中曾携手相行的人,跟她永别了,而她徒有镇国太平公主之名,也无力救她。她所拥的威望于这一刻显得么轻薄无力。

“只有天下第一的权利,才可以让我委身。”

太平突然想起了那夜婉儿说的话,突然更深切的明白了自己怀里的这个女子。想到这里太平阖上双眼,企图止住泪水,却没能做到。

若不是自己一时的冲动,会不会卷得彼此入局如此之深?太平开始悔恨甚至怨自己,若执意留下婉儿,不允她到韦后身边去做那把刺入敌人心口的利剑,会不会可免今日之死?

太平不敢再想下去。这一刻她甚至想到了死,但此刻,却还不能一死了之。

四下里的军士们看太平落泪许久,才有人敢出头来权威,却也只敢稍微走进了两步。此刻,寂夜里最清楚的,却是盔甲甲片碰撞的声音。

殿下……上官婕妤,已经去了……”他开口的时候本鼓足了勇气,但说到“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轻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真实的难受。

去了。

太平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的抽打了一下,蓦的睁开眼,惨笑道“是我亲手,杀了她,是啊,婉儿已经走了。”她的笑带着一点点癫狂,太平的眼比平时稍微眯起了一点,更让人难以捉摸。

太平抱住婉儿的身体,慢慢的将她放在地上。她缓身欲站起来,却因为太久没有活动,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一下失去知觉朝着身侧栽了下去。刚才那个开口的军士立马丢掉火把来扶。

火把落在地上,滚了一圈,燎到了刚才太平放在地上的诏书。

太平见到婉儿留下的诏书被火燎到,根本不顾自己,急忙扑上去,抖落了火星,却还是焦了一角。

太平一手推开军士,将诏书紧紧拥在怀里,仰头良久。

她的眼睛有些酸,也许是被风吹迷了眼,才会流下泪来。上一哭的时候,好像还是二十年前薛绍死的时候。

动情的感觉因为已经忘却了太久,今日重新品尝的时候,才倍感失去的痛苦。

她停下脚步,抬起双臂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所爱之人的血迹。

她无法看到,也无法忍受她死在别人的手里,她想庇护她半生,若要死,也只能想她死在自己的手里,即使结束她生命的痛苦,痛苦到不知何以承受。

 

《旧唐》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的身体还未康复,停朝三日。”

“我知道了,你去相王府,请临淄王殿下来府里一趟。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太了”一般云淡风轻。

来人知道太平的脾气,半个字不多言,便令命往安国相王府去了。

“太平?我瞧见你差人急匆匆的出去,可是有什么事情么?我能帮上忙么?”轻声进来的是武攸暨,他对太平永远带着客气的温柔。

太平虽不喜欢他,但多年相处,却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在各自的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上对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于因为个人的感情而伤害到对方,这点于太平始终是心存感激的,她笑道:“攸暨,如果哪天,出了什么事情,你会站在我这边么?”

“要发生什么么?”武攸暨不解她这么问的意图,下意识的开口,却是太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是我不该说这么幼稚的话啊……”

“你知道答案的,虽然我未必有用,但是可用之时,你大可开口,终究我是你的驸马啊。”武攸暨说到最后,自嘲的笑了笑,太平亦笑了,感谢的笑。

武攸暨走后的很久,太平一个人独自坐在屋里,思忖着下一步应该如何,她清楚的知道,李显已经驾崩,而大明宫里的人,却封锁了这个消息——如果不是婉儿在一切发生好之前跟她约定好,那她一定还不知道现如今发生了什么。

“如果陛下称病三日不朝,殿下又收不到我的消息,那么便是出了最大的变故。”这是那夜婉儿教人捎出来的消息,李显悄然无声的离开后的第二日,大明宫里再想往外稍出任何只言片语,便变得难上加难了。婉儿的讯息,是让她做该做的一切准备,乃至于在可能发生的混乱中,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太平努力清楚的审视自己,她是拯救过李唐皇室的镇国太平公主殿下,她可以是一面旗帜,一帜之下,猛将如云,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前提。在此之前,她需要一股力量,足以支撑她真的举起某个旗帜。

而对于可能乱政的外戚来说,她仅剩的兄长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在李旦对于世事都开始显得恹恹之后,这副担子自然要有人接过来,于是意识到她有一个叫李隆基侄子,还是颇有威望的临淄王。而这时临淄王也正和她意的来了。

“侄儿隆基,见过姑母。”李隆基一身黑袍,衣肩上绣了银线团云,整个人英武挺拔的站在太平面前,乃至于她抬头的时候,眼前一亮,不由得露出了赞许的眼神。

“隆基,让我看看你。”

“是,姑母。”李隆基虽然已经长成,却还如一个少年一般,表现的极其听话,他向前走了两步,不敢与太平的目光直视。

太平看着他的模样,想起了少年时候的兄长,轻声道:“果然是长大了啊,与我当年看到你的时候,不一样了很多呢。”

李隆基笑道:“隆基长大了,姑母却还和那时常来崇文馆看崇训、崇简的功课的时候一样。”

太平知道他是故意要逗自己开心,不由笑道:“呵,这油嘴滑舌,可不像是和兄长学的呢。”

“什么也瞒不过姑母。”李隆基知道太平看穿自己的心思,微微低下头,竟有点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的嗫嚅。

“好了,今日姑母原是有事要求你的。”太平说到这里,稍稍的侧过头去,如果说原因,大概是她在内心笑着自己,为人所言权倾天下,野心勃勃的公主,却没有一兵一卒可以在此刻施展,不得不开口礼下于人,无论这个人是谁。

“姑母但有吩咐,侄儿定当尽力!”李隆基自是没有片刻迟疑,如他在马球场上的狠辣一般果决。

太平凝视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为我,而是为大唐。”于她而言,有人要基于李家的丝毫,便是要夺走她的所爱,即使她明白那句话也许只是她的气氛、搪塞之言,但是自己既开口承诺,便无论如何,也要信守做到。

“是,为大唐,隆基在所不辞。”他言语中的恳切与太平当时的狂言一样,坚定无二。

太平听了这话,略欣慰的点点头道:“崇简和你走的近,我很放心。”

“姑母……”李隆基的露出了少有的犹疑。

“怎么了?嗯?”他的犹疑自然逃不过太平的眼睛,而太平也毫不回避的问他。太平能于此时召他前来,除了他父亲是相王、他是临淄王、可能要用兵种种原因之外,自然还有一条,就是是小辈里的聪明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危急关头发力,与之同来的,是不可能有什么事情瞒他。

李隆基果然痛快开口,但他的声音还是带着小心翼翼:“是不是……大明宫里……要有什么……”他的话犹豫着说到一半,却是太平抬起了手制止道:“姑母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力的冲着太平点了点头。她看着他这样,觉得像是小孩子之间的约定一样,什么都要用力表现。

“兄长若问,一切你照实对答便是,其中关节,我想他自然明白。”太平最后又吩咐了这样一句,李隆基照旧应了,又关切了几句其他的莫要过分操劳之类的言辞,才告退。

他走后,太平独自对着西北方大明宫在的方向出神了良久,嘴角才挑起一丝笑容。

——“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该谈谈了结了。”

 

“镇国太平公主殿下到!”

韦后在寝宫里听见这样一声通报,不由得觉得刺耳,而在她身边的婉儿,却不动声色。韦后不自觉的抬头看了一眼婉儿,想问她的意思,却又迟疑着开口。

婉儿恰到好处的稍露出为难的表情道:“既然她已来了,总不能拦着不让进吧,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呢。”她说到最后,轻轻一笑,让人读不出这笑的意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来的这么快”是带着何种即将“久违重逢”的叹息……若这件事儿真可以如她所发现时的安排一样畅快了结,那么扳倒韦后后的大明宫,她自不用再装作现在的样子,费心的戴着不动声色的面具了。

这话音落下不过片刻,太平便好整以暇的笑着迈进了仙居殿的正殿。

“皇兄病倒了,韦姐姐还能从容在此谈笑,真是令太平佩服。”太平清楚大明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却在韦后面前故作糊涂。

韦后自也是个聪明人,不用太平开口,便知道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必是来者不善,而方才的话,只不过是为不必要印证的猜想做了印证而已。

“太平说的哪里话……陛下已在金銮殿睡下,我自是怕扰了陛下养病,这才回来。”韦后说着这话,似是不经意的用眼睛看了一下婉儿,婉儿自明白她要自己援手的意思,只冷冷道:“殿下许久不来,好不容易见着,却是仆一进来,便如此质问娘娘……真叫婉儿都看不下去了呢。”

而太平听到这话,果然一愣说不出话来。韦后心里见婉儿开口果然奏效,缓兵之计得逞,自是高兴,却是太平反复咀嚼着婉儿这话,只觉得她话里有话,事情绝不简单,便道:“怪不得那边的侍卫连我都挡呢,如此看来,是太平唐突了呢。此来本是想探望皇兄的病情,既是皇兄睡下了,那再等一日,也是不迟。”

却是韦后即刻笑着开口道:“既然男的来了,那今日便在我宫里住下吧。”

笑里藏刀?这四个字刹那间浮上心来,她知道李显定是出了变故,不然金銮殿前的侍卫没理由连她探病都不让,她也就不至于跑到这里来,韦后没理由拖着她——她所为的,不过是将自己扣在大明宫里罢了。但转念一想,既然有婉儿在,便也不必过滤,她想到婉儿,便不自觉的抬起头来向着婉儿瞧去。

只见婉儿眸子如水,正看着她,等待着她抬头时,与自己交接的目光。而她的目光却是和自己一碰,随即便逃开,看向别的地方。她想追着婉儿的眼神,却是她引导着自己的目光落在韦后身上,太平也不敢再迟疑,只应了韦后的别有用心,便在仙居殿住下了。

是夜,太平在榻上却难以入眠,她翻来覆去,最后起身下榻,想推开门去看看大明宫里向外看出去的夜色。却是她的人还没走到门边,“咿呀”一声,门已为人打开。

月下她背着光,五官神情都在阴影里丝毫敲不清楚,但是无论着距离是眼下的五尺,还是五十尺,乃至更远,太平都笃信自己可以回眸一瞥在人海之中找出她来——只需要刹那。

“婉儿。”

“殿下……”太平开口的声音无比干脆,相比之下,婉儿却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自也瞒不过太平,她随想开口说些温存的话,却是忍不住心里的疑问,不解道:“方才……你是想我暂且留下吧?”

“嗯……”婉儿少有的犹豫,而这回却是一而再,再而三,没有了平常那股子运筹帷幄、尽在执掌的自信。

“怎么了?皇兄是不是……”

“陛下确实已经归天了”完了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是这事情,怕是并没有婉儿最初想的那般简单…”这句压在她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太平也从她的种种举止中察觉出了几分异常,此刻听她亲口说到,才算做实了。

“皇兄的头风本不严重,那日你传信出来,我想大抵是宗楚客的事情败露,跑去央、撺韦后学母亲那般,临朝称制,而韦后她早已耐不住对权势的向往于是……”太平对着婉儿慢慢的说出自己的猜测,却是说到这里,少有的被婉儿打断了,她虽看不清她的神态有什么细微的变化,却也是能发掘,她情绪的波动,尤其是眼下,似乎触到了什么敏感的地方。

“不!宗楚客却是有跑来撺掇韦后不假,但是……陛下的死,却未必是韦后动的手脚!”——此言于悄无声息处,石破天惊。

“你说什么?”太平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婉儿低下头,显然是回忆着李显病倒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她作为目睹了一切的当事人,努力整合着脑海里零碎的线索和片段,想直接给太平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但却似乎做不到——如果可以做到,那么也不必等现在来思索答案了,她能做的,唯有将零星整合过的想法,告诉她。

“那日陛下病倒,最先来为陛下诊脉的是太医院的姜翰,后来姜翰提到陛下用的方子,是昔年秦穆所留的手笔,故又从相王府上请了秦穆来,后者两人参详,对药方稍作修改,煎成后来汤药。”婉儿闭着眼,回想着当时的点点滴滴所知的事情,将这一切娓娓道来,太平不敢打断,只认真的听着。

婉儿继续道:“后来我瞧见宗楚客一直在金銮殿附近,似乎并未离开,当时韦后和安乐殿下俱在,再后来韦后将我支开,我自不好多做逗留,预感形势不妙,便差人为殿下送了信。”

太平恍然道:“所以后来从药端去,到皇兄驾崩,婉儿你其实并未在左右。”

“诚然如此……而这过程中,到底是新方子和陛下多年服药留在体内的药性起了冲突,还是韦后或者安乐、再或者最想躲开罪责的宗楚客……乃至于再有别人对这药动了手脚…我并不得而知,而韦后也未有将什么疑惑告与我参详……婉儿只觉大有蹊跷。”

“大有蹊跷又如何……皇兄既已不在,这后事自要有人料理,她瞒着朝野不肯发丧,自是蹊跷不小。我不明白,你何以笃信这件事,又与她并无干系呢?”太平的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倨傲,她虽没办法追问过往,却还是要确保这个帝国未来的运转,能如她的心意,除此之外,李显到底是因何而死,似乎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伤心么?也伤心难过吧……只是毕竟经历过她母亲在时的许多动荡,许许多多人的死亡,让她早对生死二字得开了许多,再或许不是看开,而是冷漠。

婉儿知道太平的心思,却是想到了她瞧见的关于李显和韦后的种种温存,忍不住道:“也许是这些日子……我瞧着陛下和韦后,只觉得他们所经历过的事情太多,而她二人的情深异常,大约如当年高宗皇帝之于则天陛下一样,也绝非你我……所能度量。”

而这时,太平却走上前两步,她走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有力,在空旷寂静的殿内似乎都有了微微的回响,直走到婉儿的身前,两人相对不过半尺。

“如果都要拿着唯一的天下相搏一笑,我哪里管得了旁人情深和生死。我既敢只身前来,便是有十分把握。旁枝末节,不能再让你我分心,如今你已费心太多……剩下的事,让我来料理便是了。”太平说着,慢慢伸出手抚上婉儿的面颊,而她霸道的口吻,一如要回馈少女时代婉儿对她的纵容和宠溺一般,不容拒绝。

婉儿也没有拒绝,她只是笑着看着太平,似乎在用这淡淡的微笑说:“好的,我一切都听你的。”但是她最终开口,却还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我只怕螳螂捕蝉,尚有黄雀窥伺。”

“这条路我既要走,那敢挡路的,就非死不可。”

 

翌日,一行人从仙居殿行到金銮殿前,太平已知晓了真相,只冷眼的看着韦后惴惴不安的百般掩饰,却在内心笑的厉害。寝宫的门被推开,两旁的内侍照常的行礼,却是瞧着太平来了,不免得心底打鼓,颤颤巍巍的样子将心虚暴露的不能再透彻。

韦后进了殿后,便急着步子甩开众人,朝纱幔掩着的床榻那边匆匆行去,然后拉开床幔,身子探进去,似乎是和躺着的李显说了什么一般。从背后看,她好像动了动,然后兀自拉上床幔,转过身朝众人走来。

最先开口的是婉儿:“娘娘,陛下的身体好些了么?”

韦后一脸为难状的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说身子不太舒服,不想让人打扰……我看咱们还是…晚些再来吧……”而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更是不自觉的紧紧攥着衣裙。

太平并没有急着戳穿她,只是点点头,正当韦后以为成功瞒天过海,众人转过身欲往金銮殿外去的时候,却是太平猛的转身夺步向李显所在去了,韦后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先去数丈有余。她再顾不得半点端庄,急喝道:“太平,你要惊驾么?”

却是这话一说,更是彻彻底底的暴露了她的底牌。

太平却继续向李显所在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冷笑道:“若是论惊驾,我想皇后娘娘你如今已经将皇兄唤醒了……”她话到此时,一手已抓住床幔,随后一把拉开不算沉重的纱幔,厉声道:“如何就不能让我看一眼呢?”

不远处的韦后在她拉开床幔那一刻,心已凉入冰底,而太平却尤嫌不足的斥道:“除非你已经害死了我皇兄!”

整个大殿在她话语声和纱幔摩擦声消息后,陷入了良久的沉寂。

“太平……你就不怕这大明宫,你进得来,出不去?”韦后咬着牙,挤出这样一句话。却是太平莞尔一笑,丝毫不在意的回敬道:“我自不是你,今日日落,我若还没回到府上,明日自有人来兴师问罪,届时大兵逼宫,莫怪我今日没相告。倒是你害死我皇兄那刻,便应想到当下!”

韦后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摆摆手,只留婉儿一人。无关之人尽数退下,大殿门紧闭的那一刻,大明宫甚至之外的长安和这里,仿佛进入了两个世界。

“我若说……陛下的死,与我无关呢,你肯信么?”

太平完全想不到,此时此刻的韦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什么碰触到一般,大概是只有她们三个人的境地,让她想起了几十年前的无忧岁月。她的内心无法抑制的叹息人世变幻,残酷至斯,嘴上却是毫无半点感情的道:“若与你无关,你何必秘不发丧?”

“陛下头风发作竟至昏迷,死于夤夜,无人见证。我便是说,怕是朝臣也不会宽宥于我。这弑君的罪名,左右还是要扣在我头上……”韦后说的自是实情,而她隐瞒了自己秘不发丧的私心、想要临朝称制以求左右天下的目的,也是司马昭之心,其余二人均看得明白。

“我李唐百年,屡逢动荡,你以为你如今两句辩解,我便要信你么?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便应早早的将实情告于天下,使神器得以延续、社稷不至荒废,也好证明自己所言的清白。”太平说完这话,终究叹了口气,她还是给她留下了一线生机吧……这一分余地,一是思忖以自己声望,左右天下尚在其可,离一步登天,尚逊一筹;二是终究没能狠心将她赶尽杀绝,只待新皇帝继位,她再无与自己一搏之力,也便罢了。

大殿内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这时的婉儿终于开口道:“陛下生前,诞有四子,长子懿德太子于大足元年,为则天大圣皇后赐死;次子李重福昔年为谄媚二张,揭发邵王及永泰郡主、残害手足,于神龙元年为皇后娘娘所查,贬为濮州员外刺史,后改任均州刺史,自不能用;三子李重俊……”

婉儿本来对这一切随口说来,如数家珍,却是说到李重俊,不经意的噎声了,原因她自己自然再清楚不过——李重俊的死,她怎么逃得脱干系?这或许是她做的最不择手段的一件事了。太平自然察觉她的异样,只冷冰冰的道:“上官大人忘了么?三年前李重俊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柞造反,死于终南山下。皇兄如今只得幼子温王重茂,当继大统。”

意外的,韦后并没有反对,只是点点头道:“如你所言,自当由重茂继位。只是重茂毕竟年幼,不谙世事,安国相王素收众望,当为辅政。我只求能参知政事,照看至他长成便好。”

太平不敢丝毫懈怠,却也没料得她竟甘心如此拱手,便也允了,只由婉儿改成文书,算作遗诏,好去搪塞天下。